今年母親節前夕,旺角花墟一如往年色彩繽紛,但價格標籤卻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:花束售價較去年暴跌至少兩成,店主坦言並非單純經濟不景,而是來自深圳的跨境鮮花訂購服務正以「人肉帶貨」模式,逐步蠶食本地花市的生存空間。
節日旺季不再旺
旺角花墟是香港歷史悠久的花卉零售集中地,每逢母親節、情人節等傳統旺季,整條街道總擠滿捧著鮮花的顧客。然而,今年母親節前夕的景象卻大不相同:康乃馨、玫瑰與百合雖然依舊堆滿街邊花桶,店主卻要在濕冷的夜裡高聲叫賣折扣,只求清貨以免花朵枯萎。
生生花店一名員工坦言:「生意年年跌一點,但積少成多,加起來就是一大截。」 據現場觀察,去年一束中型花束叫價五百至七百港元,今年降至三百至四百港元,跌幅達兩成,部分攤檔折扣更深。店主與其說是在競爭,不如說是在退守,只求回本。
「深圳效應」:手機一按,花束過關
數十年來,香港花卉貿易模式相對簡單:批發商從雲南、荷蘭等地入口鮮花,轉售旺角及九龍一帶花店,再由花店加價賣給本地顧客。如今,這套模式正被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打破——消費者只需打開淘寶、美團或微信小程式,瀏覽深圳華強北或東門花市的產品,再由跑腿服務將訂單「人肉帶貨」過關,一至兩天內送達。
經濟賬相當懸殊:即使每次支付五十五至一百六十五港元的過關運費,深圳鮮花價格仍只是香港同類花束的三分之一。以畢業花束為例,香港花店叫價八百至一千二百港元,但從深圳訂購連跑腿費在內,往往便宜一大截。
一批專門提供深港兩地「一對一」人手過關送遞服務的跑腿公司隨之興起, 過關前會先拍照確認花束狀態,並在情人節、以及民間興起的「520」示愛日等旺季加收附加費。這種原本服務精打細算的外籍人士和格價一族的小眾服務,過去兩年間已日漸普及,以致花墟老行尊如今毫不諱言將其視為存亡威脅,而非一時新鮮事。
一年前警告未獲回應
這種不安並非新鮮事,但情緒已由憂慮轉為近乎警號。去年母親節,旺角花墟一名從業員已向本地報章表示,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宣傳廉價跨境鮮花速遞的廣告,開始蠶食其店舖生意。她當時明確指控:不少內地賣家雖把生意做到香港顧客手上,卻無本地牌照,毋須承擔實體店舖的租金和監管成本,卻仍能以低價競爭,呼籲政府介入規管。
這份介入始終未有出現。 一年過去,花店東主形容競爭壓力有增無減,監管跨境鮮花電商買賣的措施至今未見蹤影,亦無跡象顯示短期內會改變。
零售業結構性萎縮的縮影
花店東主坦言,其困境並非孤例,而是與香港中小型獨立零售商全面退場的大趨勢同步。隨著市民愈來愈習慣北上深圳及內地其他城市購物、用膳和消遣,餐飲業結業更漸見「一條街三四間同時執笠」的現象,而商舖租金儘管人流大跌,調整步伐卻明顯滯後。
德勤中國曾指出,香港零售業已進入截然不同的經營環境,波動已由季節性轉為結構性——這種判斷,與花店眼見母親節、情人節這些昔日最穩健旺季生意逐年萎縮的親身經歷不謀而合。
對一個以節日為生的行業——婚禮、畢業禮、喪禮、浪漫示愛、中西方送禮節慶的固定周期——而言,高峰銷售日子的萎縮傷害尤其巨大。花店沒有充裕的「長尾」日常銷售作緩衝,全靠旺季衝刺。當母親節花束要打七至八折才能清貨,對固定租金高昂的小本經營者而言,這盤數幾乎注定虧蝕。
成本結構懸殊,實體店難以「鬥平」
旺角及其他地區的花店東主指出,其成本結構幾乎不可能與跨境賣家正面「鬥平」。香港店舖要負擔零售租金、按本地生活水平計算的人工,以及鮮花即使來自內地產區,經過較長本地供應鏈後仍會層層加價的入口成本。相比之下,深圳賣家貼近種植源頭入貨,租金人工按內地水平計算,加上不少透過社交平台非正式經營而非持牌零售商身份運作,毋須負擔香港正規商戶無法迴避的種種成本。
結果是差距愈拉愈大,任何季節性的「小心思」——花莖用得便宜些、花束縮小些、加送小禮物——都無法填補。旺角花店已在邊緣嘗試創新:加送裝飾小物、混入乾花或保鮮花以擴大利潤空間、更著力主打即日本地速遞作賣點。但店主坦言,這些做法都無法觸及顧客「北上」訂花的根本原因——價格差距。
前路未卜:下一個母親節,誰還在?
香港花卉貿易並沒有一個單一的「爆煲」時刻——沒有某天大規模結業的戲劇性場面,亦沒有全行業一次過崩潰的新聞。業內人士形容的,反而是一種更緩慢、更磨人的過程:市場佔有率隨著一單又一單生意悄悄流走,每一個母親節、每一個情人節,利潤都比上一次再薄一分。
這場緩慢的擠壓,最終會否演變成一波結業潮,抑或香港花店能夠找到出路——靠更精準的市場定位、走高端路線,或成功爭取到當初呼籲卻未有兌現的公平規管——目前仍是未知數。 可以肯定的是,昔日撐起旺角、九龍街角的花卉貿易,如今身處的市場已徹底改變。塑造這個市場的,除了店舖本身的經營之外,更少不了一個手機應用程式,以及一名跨越深圳河的跑腿。
眼下,花束仍從兩岸源源不絕運抵。花店東主警告:到下一個母親節,未必所有本地花店都還在。